從霧裡來
Cue Dependence 是一種記憶理論,由認知心理學家 Endel Tulving 提出,認為記憶形成時的線索,與未來檢索記憶時有密切的關係。
這些 cues 可能是場景,情緒,氣味,聲音,或是文字提示,幫助我們重新喚起記憶。
2025/2/19,我金門土生土長的漁夫阿公在家裡壽終正寢;不像我老家隔壁的伯公,在生命最後的清晨仍在海上灑網,直至天明時被海巡撈起,浪漫且悲壯。那天起家裡便要求外傭對阿公嚴加看管,好比把膠筏上馬達的鑰匙藏起來,只怕這片的海,最終都要收回他們。
我對阿公的印象就是一個典型舊時代男性,大男人,功利主義,對金錢十分執著;他曾用木筷指著玻璃空碗對兒時的我說,你知道什麼是飯桶嗎,就是只會吃飯的人,想想真是細思極恐;而年幼的我對阿公說,我現在是小孩沒本事賺錢,但我長大後要賺錢給阿公花,他笑得合不攏嘴,直到他失智的那段時間,依然能對我侃侃而談這段往事。
所以在入殮的那時,我們把各種幣別的鈔票撲滿他的身體,多到應該會通膨的那種,不知道那頭有沒有金管會能處理這件事。
接著父親在他耳邊說出藏匿馬達鑰匙的位置,就和當年外公火化前一樣,外婆把一管黑嘉麗軟糖放進他的口袋,輕聲地對他說不要再到廚房偷冰糖吃了。
想想真是好笑,笑得我滿眼都是淚,笑得我看不清楚紙鈔上的面額。
公祭當天,我手捧著要送給阿公的海釣俱樂部,可能都一直站著的原因,黑色的運動褲在我的腰上印出像東崗海灘上的水紋,這種痛癢感讓我想起小時候清明節回去的夜晚,我抓著紅透的皮膚起床找阿嬤,但她與阿公都消失在老家裡,只好搖醒哥哥一起爬上三樓,神壇上紅通的蠟燭與高掛的吳姓燈籠,本能地讓我們逃回樓下。後來我們抽出大門的木鞘,四月的霧就這樣湧進客廳,而我們走到大街上,直到霧氣吞沒我們的哭聲。
後來阿公帶著阿嬤從海邊回來了,肩上的扁擔掛著裝滿漁獲的橘色塑膠箱。阿嬤看我哭,一邊擦拭我臉上的淚,一邊說金門風大,早上起霧,中午就會出太陽的。
而今天清晨海平面也都是霧氣,中午太陽也好大好熱,但我知道他們再也不會從霧裡回來了。
